健雄 Kin Hung's profile平衡世界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Blog


    May 22

    《九天外傳 - 若羅陀傳》

    1

     

    一個雙目無神、面露滄桑的中年漢在灶子旁造飯,削著瓜皮的手抖個不停,油膩的髒臉上有淚水滑過的痕跡……他現在每天都得在忙完山上的活兒後趕回家親自照顧好六歲大的獨子小若的起居飲食,因為他很肯定年輕美麗的妻子今晚也是不會回來的了,她大概以後也不回來了……

     

    刀鋒深入瓜心裡頭,他無法控制力度,正如他無法控制心中激盪又沉重的情緒,他胸中的凄酸壓得他透不過氣來,他自覺呼吸很不穩定,他作嘔欲吐,想暈過去,但他還是一刀一刀地切削,他知道自己已經在重覆著無意義的動作,但他其實不知道此刻自己除此之外還能做甚麼……

     

    他瞧著細嫩的瓜肉,想著愛妻誘人的肌膚,他想著自己擁抱她時的溫暖和安慰,但眼前畫面突然變成了她倒在那個有錢老男人噁心污穢的光脫脫的胯下,充滿嫵媚,極盡勾引男人的能事……

     

    「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女人,事到如今,我已不想再對著你們裝甚麼賢妻良母了,那樣我會很累……是的,其實我早就想離開你,現在你知道我跟那老色鬼的事,也好。他被我迷得言聽計從,休了他的老伴,就是要我跟著他,我做到我想要的結果,現在離開你也正是時候。世上哪有人不自私?再說你也擁有過我的青春美麗,福不淺了也,我的姿色還可以拿來做更重要的事呀。就當我對不起你們父子倆,你代我好好照顧小若吧。」她把這樣的話平淡地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茫然的他……

     

    他迷惘地回想著當時的茫然,很後悔當時沒有作出任何反應,就那樣呆滯地目送她玲瓏的背影……如今他恨她對多年感情的虛偽、不忠,和對親生骨肉的無情無義、不負責任,但他更恨自己沒有極力阻止她離開……

     

    也許他也受不了她自嫁給他以來的冷言冷語,她總會動不動就對他投以厭惡的目光,罵他沒出息……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她的愛,每一次難得的擁抱,都像是她紓尊降貴的浩蕩聖恩,像是施捨骨頭予搖尾乞憐的狗……但他這條「狗」還是渴望她繼續「施捨」,痛恨她跟別的男人調笑、纏綿……那些他最不願意目睹的戲路,此刻正駐足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他持刀的手更抖了,他自覺體內血液沸騰起來,聽到自己大口喘著氣……

     

    這時候,他細小孱弱的孩兒走到他身邊,抓著他的衣角,聲線輕柔而略帶哽咽地問:「爹,阿娘呢?」這道細弱的話聲像重鎚一樣震撼其心,他感覺後頸抽搐了一下……他轉頭正視兒子,男孩可憐兮兮的臉蛋,此刻看來,竟然跟那個背夫棄子的絕色容顏一模一樣!

     

    當男孩再次開口的時候,他看到的是孩子的母親帶著厭惡的眼神對他這位已經變得脆弱不堪的人父破口大罵:「都是你!你還怪我?要不是你如此不濟……」

     

    「不!」他狂吼著,手猛然一甩,然後感覺有些溫熱的液體濺到臉上、身上、手上……但他沒空考究那是甚麼,他聽不見兒子的慘叫聲,只聽到她的譏笑聲,她那充滿不屑意味的絕美容顏在他眼前揮之不去、揮之不去……

     

    他停止揮舞持刀的手,是因為手腕被人用力扣住了,他定睛一看,只見捏住自己的手指屬於一位衣著詭異的老漢,他隨勢顧盼四周,他開始清醒地把現實的一切看在眼內,然後被因之而來的恐怖殘酷猛然吞噬……他原本已經搖搖欲墜的精神狀態受到超越他所能承受範圍以外的最大衝擊,他的意識完全僵化了……他的身體就這樣定住,成為血淋淋的圖畫中的一部分:手上緊抓住的刀子淌著血,斑斑血紅染在他半裸的身上、衣襟上、灶頭上、瓜菜上、地板上,還有一點點落在老頭兒手上臂上……全部源出於他愛兒現在那無聲無息且血肉模糊的臉,那張臉曾經跟某位絕色美女引以為傲的容貌幾乎一樣……

     

    「你不行了,你只會把更危險的情緒延續下去,助長那個震盪下界的神煞的破壞力……」老漢用近乎不屬於現實的腔調淡然續道:「你自我了斷吧,我會救活你兒子。」

     

    老漢鬆開牢握的手後,小若的父親於恍惚間把刀刃拖過自己咽喉,血未噴盡就斷氣了。

     

     

    2

     

    那位老漢有數之不盡的名字,但在這個空間裡頭,他習慣人們管他做「古木」。古木是個「遊界者」,這位慈眉善目的老頭不僅擁有穿梭不同宇宙空間的本領,要是他願意的話,他還可以隨意變化成不同體形與面目的男女老幼,要隱藏自己活了上千年的事實,他大可不以老年人的樣子示人,但他如今這麼做,顯然有某種行動上的需要。

     

    男孩縱使從鬼門關口醒過來有兩個月之久,可還是不哼一聲,他眼睛睜開著卻沒有焦點,他不吃不喝自己不懂得大小異便,不管發生甚麼事情都毫無反應,這樣子比死掉更糟糕。即使健康狀況有所好轉,毀掉的臉上傷口還是一直發炎沒法癒合,古木以為男孩是故意放棄生存了。

     

    「小若。」從鄰里口中得悉男孩的底細以後,古木一天到晚都在呼喊其名字,以圖喚醒沉淪中的靈魂:「小若,古木爺爺送你一個面具,這從前可是一個天神的臉咧,看我,小若,戴在頭上多神氣!」古木必須把這個威力強大的面具蓋在那毀容上頭,並讓孩子習慣長期戴著不脫下來,如此方能讓那孩子回復原貌。

     

    小若重新開口說話,已是百日後的事。

     

    「好痛。」男孩含著淚重覆喊道:「好痛。」古木一邊設法為他止痛,一邊思忖他的臉其實已經發炎了好一段時日,為何到現在才喊痛?古木因此改變想法,認為男孩出事故以來意識一直陷入既清醒又無知覺的含糊狀態是為了保護自我意識,而非如當初所認為般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如今,男孩似乎已從這種狀態中走出來,而這,才真正是他最脆弱的時候。

     

    所謂「相由心生」,正因為小若的靈魂已然有所崩缺而未獲修復,所以古木縱有高強法力,至此仍未能成功讓孩子的容顏回復原貌,而孩子本身也明白自己的樣子很嚇人,他也就一直躲藏在面具後面,不願脫下那張「神的假面」,只有待孩子睡覺的時候,古木才能把面具從男孩臉上摘下來,然而每當男孩醒來感覺一臉冰涼,便會發狂驚叫。

     

    那副面具才是他的臉。

     

    一個永遠戴著面具的小孩經常受同輩排擠欺負大概是人類社會中的一種必然,為使孱弱的小若能在這種必然形勢下保護自己,古木傳授了一些咒罵人用的「神語」給他。這些威力強大的咒語必有一定程度的使用代價,小若要自己承擔一切後果。例如在逃避欺壓的過程中,把「遁形咒」唸錯而使得別人的孩子陷入失明時(雖然是暫時性的),小若必須親自向孩子的父母交待並接受懲處。

     

    為避免付出太多不必要的代價,小若必須對世上諸事萬物的因果關係弄得相當明白,以至於憑直覺就能衡量清楚做任何事情的後果,自自然然地做著最值得做事情。這是古木要小若學到的最基本同時也是最重要的課題,其他的學問與技巧,這孩子自有本事憑藉觀察與嘗試,自學而成。

     

     

    3

     

    「遊界者」古木得時常穿梭於不同的世界去辦好他的「大事」,在云云諸界間他最喜歡停留在夏亞人的這片國土上,他本身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卻甚欣賞夏亞民族某種獨特的文化氣質。跟符咒鬼神問卜扯上關係的「方士」在這裡一般都會獲得敬重,故此像他這種神通廣大的異人混在人群中隨意互動也不見得會惹來多大的麻煩。現在他已經駐足於豐洲超過五載寒暑,他從來沒有這麼長時間呆在一個地方,當初破例,完全是為了一名傷重難癒的夏亞裔男孩,那天他剛準備打擾山下一戶人家,來換點吃的,卻赫然發現那裡上演過一幕無可挽回的慘劇……

     

    名為若羅陀的少年留著一頭長及肩膀的烏亮柔絲,經過悉心梳理的秀髮在頭頂和耳側的位置結成了幾撮辮子,再盤成當時流行於少年間的巧妙形狀,這種有別於過往頭髮像亂草般糾結的打扮以及經努力鍛鍊而日益強壯的體魄表明了他已經擺脫了過去幾年的自暴自棄。儘管一直沒有在人前脫下面具,他面對任何人的態度都是不卑不亢的,似乎無時無刻都對自己的知識和力量充滿自信,進而展現成一種能恰當地表現自身優劣的超越同輩的處世智慧。

     

    「是時候了。」看到小若這時這副模樣,古木思忖:「這孩子從方士身上學到的巧藝奇術,已夠他不僅止於自立養活自己了,而他那隱藏在面具底下的容貌也已經不僅是見得人了,他堅持不讓人看見自己的真面目,顯是仍有心結未解,不過……現在顧不得這個,已經遲了很多,我是非走不可……」古木盯著若羅陀清雅的背影,盤算該如何與之告別,這時候若羅陀正跟一位留著山羊鬍的方士討論鬼神之事。「我該帶他一起上路,讓他面對真正的幽冥鬼神嗎?」古木撫心自問,還是覺得這麼做不太合適,後來,他決定不辭而別。

     

    貴為救了自己一命、並一直撫養、開導自己的恩師阿父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若羅陀一時接受不來。他確信神通廣大的古木跟本不可能遇上意外,老人家是刻意悄然離去的。但,那又是為甚麼呢?問題出在自己身上嗎?若羅陀千頭萬緒、焦慮不安,被他控制良久的少年人普遍會有的躁動,竟然重新浮現,一貫成熟圓融的智慧隨古木一起離他而去……他的與別不凡是他為了表現給古木看的努力成果,沒有這樣一個監管和愛護自己的人,他還需要時刻展示出那樣大體的賢者風範嗎?不!他只想發洩積鬱與惱怒!這個世界給他的印象一點都不好,一直寬容以對,都是因為古木罷了,沒有這老頭兒繼續開導自己,他會變得尖刻、憤世嫉俗……

     

    「為甚麼……連你也要將我扔棄?」

     

     (待續)

    October 08

    玄幻劇 -《九天》- 簡稿 - 起幕篇

    世界是甚麼?人們寄生著、每天奔波其中的一小片活動範圍又算甚麼?

     

    1 - 隨身札記

     

    ……在這個陌生的土地徘徊,也快一年了吧?耗費了三百來次日出日落的時間,竟還沒有成功定位,弄清楚自己在地球上的甚麼位置。

     

    我本以為自己還在中國某處,跟我一樣寫著楷體漢字的黃種人充斥此地,只不過他們所講的方言和帶有少數民族色彩的裝束,混淆了我對華夏各族的認知,令我分辨不出他們是中國哪一方的人兒。後來我仔細地觀察過他們描繪的地圖、勘察過附近的山川地形,推斷這不是中國版圖以內的地方。

     

    比較合理的假設是他們全為徙居外地的華人,把富有中國傳統特色的建築與衣食文化帶來此地。雖然他們的姓氏大多不在我們常用的百家姓之列,但這不算是最離奇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裡的文明程度,似乎要比我所認知的世界落後三百年以上。可想而知我沒有在這裡找到電燈、電器,甚或說,他們根本沒有應用電能的概念;這裡也沒有汽車、鐵路或任何利用大氣壓力驅動的機械,因此別說是納米科技,他們的文明就按我們史書上記載的蒸汽動力時代的發展程度都尚沒達到!

     

    在地球上某些偏僻角落,確實存在著與外界隔絕的小聚落,他們跟我們之間的文明有斷層,不足為怪。然而,我現在身處的豐國是個涵蓋萬里河山的大陸國度……想到這裡我就頭昏腦脹了,這地球上怎可能還有這麼一大片連我的手機資料庫裡的地理專集也沒有記載的土地?

     

    我到底身在何方?

     

    今天又反覆想著這些問題,想了一個早上,直至被一陣撲鼻幽香打擾了思維,那是我再習慣不過的香味-她特有的體味。

     

    她跟著我有兩個月了,我是剛遇見她就陶醉於她的香味,方才看著她的倩影,我禁不住又把鼻子湊到她耳後,嗯,真香,現在光是想起來也彷彿還被這股芬芳貫滿一鼻子。

     

    她又問及我的胡思亂想,叫我休想撇了她浪蕩而去,她說即管是「九天」,也會跟著我去。

     

    「九天」……

     

    她一直相信我是從「九天」來的,是甚麼促使她認為我是個不屬於這片大地的人呢?是我還箍在頭上那已出現明顯裂痕的多片式變焦眼鏡、穿在當地傳統三彩錦衣之下那不搭調的灰藍色交染的粗布牛仔褲,還是我始終繫在掌心的現在只能用來做記錄而無法再進行通訊的日光蓄能投射影屏觸光輸入型掌上電腦?

     

    不,她絕非單憑我外觀裝備而作如此猜測,她確有異於常人的感應力……

     

     

    2 - 若羅陀

     

    若羅陀除下了魔面具,並刻意把自己的容貌變換成很不起眼的樣子,以便混雜到平凡的人當中。他走在喧囂的市集裡,將自我埋沒在群體間,苦心掩藏實力,但他仍然感覺到,有一雙銳利的眼睛正緊盯著他不放,似乎早就從尋常的人潮中感應出他的異常、識破了他的偽裝。

     

    於是他轉到暗巷裡,拐了幾個彎,試圖擺脫監視,但當他拐到另一條大街之時,發現四週異常寂靜。平時熙來攘往的大街此刻空空如也,這景象讓他感到很不對勁,於是他立即跑回市集去,卻驚覺此處同樣一片死寂。那麼多人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如何說得通?而且只是人們消失了,但他們剛剛在這裡活動過的痕跡依然存在,熟食販子的爐火還在燒著、桌子上還有未喝完、還冒出蒸氣的熱湯;商販們盛滿零錢的壺子,依然好好的置於攤子上,沒被帶走。他們甚麼也沒有收拾好,如此毫無準備地匆匆而去,到底是為了甚麼?

     

    一般人遇見這種情景必然百思不得其解,但若羅陀並不一樣,他瞭解到,從街上消失的並非那些人,而是他自己。他繼續穿街過巷,尋找人跡,然而不出他所料,他是唯一一個存在於這個空間裡的人。他盡可能不要慌張,但卻仍舊感應到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正從背後漸漸逼近。

     

    他驀然回頭,只見一尊彷似由金屬鑄造的塑像,飄於半空,並趨他而來。那是一尊有著女性形像的塑像,從它的臉部看起來是很美麗祥和,但它的雙眼卻透射出莊嚴的氣魄和森冷的光芒,它的出現,令平時無所畏懼的他兩腿發軟,當場跪倒。他認得這尊女像,它有一個名字,叫做西王母。西王母是這個大都以至於整個昆侖空間的幕後支配者。

     

    他曾經道聽途說,大概知道遇上它會有甚麼下場,他寧可不知道,但事到如今,他已不可能再作逃避。千萬片無形的利刃,挾帶著無以名狀的恐怖,割裂著他的身體,千萬處劇痛感覺同時奔向他的神經中樞,他的慘叫聲迴蕩著整個空間,卻沒有其他人聽得到。為了防止自我崩潰,一般人的神志通常會在接觸到這種極端激烈的感覺時自然地模糊,甚至封閉起來,但他此刻仍咬緊牙關保持清醒,因為他要重整意志來破解這種無比實在的幻覺。當他在痛苦中成功把正在分崩析離的意志回復過來之後,所有的痛苦立即一掃而空,而且如他所料的,他根本毫髮無傷。

     

    他花了不少時間去整理思緒,讓自己從恐怖體驗的餘悸中完全鎮靜下來。後來他發現西王母以及隨它而來的壓迫感已經消失。他慶幸第一道難關總算突破了,但接下來他還要突破「王母迷宮」,因為他正被獨自囚禁在一個環境酷似他本來所身處的地方、但不論怎麼走最終都會返回原點的空間迷陣裡。經過一輪奔波,他證實了這一點,因為他已是第十次經過同一個市集。傳說陷入「王母迷宮」裡去的人,會永遠徘徊其中,再也走不出來,而且那人永不會死去,從此飽受永恆的孤寂所折磨,那人將獨自承受從焦急到憂慮,再從憂慮到絕望的無盡過程。

     

    一般人一旦落得如此下場,就再也沒有翻身之日,但若羅陀這個人並不尋常。他盤膝而坐,閉目靜思,在腦海裡歸納剛才所感見之細節,不消多時,便讓他洞悉箇中玄機。他明白到自己並非真的身陷「迷宮」之中,只是他的心神正被「迷宮」的虛像所擾,以致於他無法覺醒到真實的環境之中。由此推想,只要驅除心中的迷象,即等如從「迷宮」中脫身而出。想到這裡,他就不再奔馳,馬上盤膝閉目,凝神冥想。

     

    他幻想著要把「迷宮」置於掌上,因為這意味著他是處於「迷宮」之外,不再被侷限於「迷宮」之內。然後他感覺到「迷宮」真的被他掌握了,感覺到自己已然超脫於「迷宮」之外。

     

    然而,當他重新張開眼睛一看,竟發現「迷宮」之外並非他原本所身處那燈火通明的大都市集,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這次他真的陷入了恐慌之中,因為他對於這個黑暗空間一無所知。他無法確認自己是否已回歸現實環境之中,而並非為另一道幻象所惑。

     

    對若羅陀來說,此刻最清晰的感覺就是有個沉甸甸的堅硬小方塊壓在他的右掌之上。那會是甚麼呢?四週的黑暗令他無法查知究竟,他也只好牢牢地抓住那個方塊,因為除此之外,他當時已然無法掌握到甚麼的了。

     

     

    ~人類文明的每個突破性發展,純粹只是人類腦力進化的結果嗎?~

     

    3 - 隨身札記

     

    ……那時候,我以調查員的身份跟隨解放軍到墜機現場,花了大半天時間找到被壓在零散的客機殘骸下的他 - 我的好友,美籍華裔物理學家沈旭華。

     

    在事發前兩個月,他被美國政府以竊取國家最高機密罪名通緝,彷彿人間蒸發的他,在空難前夕寄了一封題為 "Source-zero-one" 的電郵給我,看見這組只有我和他才明白箇中意義的英文字串,我就知道自己必須對此事守口如瓶。

     

    他在電郵中表示會乘搭這班由北京飛往香港的航機,要求我親往接機。我就知道他一定有辦法逃過任何追緝而通關,終而成功登機,但我萬料不到結果竟然換成我要跑到深圳的郊區來,在解放軍的耳目下偷偷地接觸他那支離破碎的、殘骸中的殘骸。

     

    只有我當場認出他的左臂,淒酸的味道令我眼睛口鼻都緊湊在一起,我設法從情感的亂流中平伏下來,以免解放軍以及調查團的其他成員發現我有所發現。旭華的左手好像在緊握著甚麼東西,他握著一件肉眼所不能看見的東西,那就是 "Source-zero-one",我在其他人發現之前從他半烤焦的手上取下了那個隱形的立方體,然後我感覺到立方體在我的掌握中變成了圓球。

     

    這到底是甚麼東西?我對於"Source-zero-one" 所知不多,只從與旭華的私密會談中略知它有形無色的特性,以及旭華所提出的,它是人類文明的「基因」的假設,事實上我不太瞭解他的真正意思,但至少可以斷定它的價值非同小可,這樣的理由足夠讓我冒險隱瞞全世界了。

     

    你不是打算要將它送往北京嗎?幹嘛又臨時變卦了?你老是這樣,總是在快將抵達目的地的時候改變方向,你的最終目的地在哪裡?你要我怎麼處理這玩意兒?

     

    「……這樣……」當時,旭華的說話聲突然在我耳際迴盪。

     

    「……會引發戰爭……」我還記得他的聲音宛如旋渦般刮蝕著我的意識,然後我在矇矓中看見另一個地方,一個令我覺得熟悉,又似乎是不屬於現世的地方,我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想要走到該處的欲望,結果一陣頭昏腦脹,我撲倒地上。

     

    「……讓我離開這裡……」"Source-zero-one" 在我的掌握中發燙,同時,我,有如置身一道洪流,整個人不由自主的,被推送至黑暗的深淵……

     

    接著是她的香氣,把我拉回現實。然而這個現實,並不完全是我所熟悉的現實。

     

    那時候,我手上那有形無色的玩意兒已不知去向,或許是被她拿了,或許不是,我現時還在繼續調查,但要很慎重地進行,因為,我已經愛上了她……

    玄幻劇 -《九天》- 簡稿 - 起幕篇(續)

    4 - 高穆希

     

    高穆希伏在開坊師祖若羅陀的雕像前,相傳師祖是在三百年前悟到「通天」之術而失蹤的,雖然為他造像,但長輩們依然相信他還沒有死亡。

     

    這尊雕像充分反映出雕刻者的一廂情願,因為若羅陀失蹤時仍是個野心勃勃的青年,在世時還無時無刻戴著面具,但他的雕像竟然掛著慈眉善目的老翁面孔。

     

    高穆希伏拜了整整一個上午,才開口說今天的第一句說話:「第子不肖,就此拜別。」說罷,起身離開無人的廟堂。

     

    正午的陽光照得他淺褐色的皮膚和深棕色的鬈髮格外突兀;紫色的眼瞳掃視著坊場的每個角落,從高閣巨塔到園林湖泊,從各大工房、經室、藥間、講堂、擂臺、宿舍到身處其間的每一員師長同窗,他試圖將每一片景像銘記於心。

     

    大概不能再回來了。

     

    高穆希因觸犯了巫藝坊弟子「不得參與政治活動」的規條,因而被逐出師門,他今後是生是死,皆與巫藝坊無關。坊長承諾不會追問或阻撓他所參與的勾當,而他也誓言不會牽連巫藝坊。

     

    他來到船塢,並在一艘快將建成的巨大「雲艇」旁邊遇上葉兆衡。他對於這位外表靈秀、善於觸類旁通的師兄的敬畏遠在師父輩們之上,因為這位鬼才是坊內諸代弟子中唯一學懂師祖若羅陀的「命理學」的人,如今已因替人占卜算命而成為燴炙人口的「陰陽兆衡大師」。

     

    「高師弟。」葉兆衡主動打招呼,態度和藹。

     

    「『大師』。」高穆希喊其謔稱,試著對他微笑,但自知效果勉強,他認為向坊長告發他介入政治活動的就是葉兆衡,因為這項秘密除了幾個當事人之外,恐怕只有鬼神才知曉,而葉兆衡正是坊內唯一能夠求神問卜的人,若實情果真如此,葉兆衡將會成為他們不得不除的絆腳石……

     

    「師弟不會因為離開巫藝坊而疏於修練吧?」

     

    「沒有曾經研習巫藝的人會半途而廢的,換作是師兄你,會嗎?」

     

    「不會,巫藝確是一上手就欲罷不能的玩意兒。」葉兆衡會心微笑地說著,一時間,高穆希也在陶醉甚麼似地垂下眼簾,葉兆衡見狀頓了好一會兒,續道:「那我衷心期待你的進步,他朝見面時,我倆來一場精彩較量如何?」

     

    「現在來吧!」高穆希如此提議。

     

    葉兆衡聞而不答,只默默地觀察師弟一雙紫瞳,但見認真的眼神裡閃現著一決雌雄的戰意,也令葉兆衡霎時技癢起來。

     

    「做師弟的,真希望在臨別一刻領教師兄的真正實力。」

     

    「來吧!上擂台去,咱們比試戰用巫術,看師弟如何操控最危險的力量!」葉兆衡不待回應,率先飛馳而去。

     

    高穆希不甘後人,緊繃全身肌肉,蓄力一蹬,試圖追回落後的時間。

     

    兩人幾乎同時來到其中一個傍水而建的方形花崗岩平臺,臺高十掌、闊百步。

     

    師兄弟抱拳施禮畢,立即進入作戰狀態。葉兆衡首先完成手印和口令,高穆希腳底下立刻爆出一團烈火,逼得他反射性地躍後,卻一個踉蹌之下完成不了手印。高穆希未及出招,葉兆衡又用人身等高的火牆包圍他,幸而火牆圈與位於圓心的他之間尚隔十步之遙,未至灼傷的他連忙施行馭火術,試圖控制火牆圈的形態和去向,還施葉兆衡身上。然而「印」、「音」二序俱告完成,火牆圈不但不受高穆希控制,更有向圓心收攏的跡象,焦灼的味道充斥咽喉,慌忙過度的高穆希終於忍不住使出有損天候衡常的禁術……

     

    禁術逼使擋臺正上空的雲氣從四方八面凝匯到一點,高穆希意圖促成一場小範圍的豪雨以撲滅火牆圈,但他把過程的緩急拿捏失當,以致無數拳頭般大小的水球自萬尺高空急墜而下,落在火牆圈和高穆希所處的位置,其中一顆衝力強勁的水彈剛好在高穆希的天靈蓋炸裂開來,一時水花蔽天,在腦袋感覺到龐大壓力和緊接而來的麻痺之後,高穆希馬上就失去知覺……

     

    待他回復神智的時候,他已經身在擂臺之外,同樣渾身濕透的葉兆衡無力地坐在他旁邊,很明顯是葉兆衡把他揹離遭受巨大雨彈衝擊的範圍,他注視著擂臺上如炮火般炸裂的水花,直至眼前所見逐漸變成一般規模的滂沱大雨,再變成飄渺的雨粉,一直到坊長為了追究行使禁術的責任而出現,葉兆衡才打破沉默。

     

    「坊長肯定會懲戒施行禁術的人,即使不再是巫藝坊的人,他也會要求你付出代價,不過這次是源於我的疏忽,所以我會負全責,師弟且放心。」

     

    「不,這是關乎我的失敗……」

     

    「說失敗是言重了,不過師弟也太過於習慣單看表面現象而作出行動,如果師弟能想得透徹些,理應清楚我慣用的技倆是幻術而不是操縱真火,也應該在你駕馭不了火焰的時候想到火是虛假的,然後只消唸咒破除幻覺即可解圍,而不會弄出現在這種狀況來。在外面,在面對大事大非的問題上尤其不宜武斷,未歸根究柢就作出重大的決定、草率行事,往往只會引來災難性的結果……」

     

    「多謝師兄教誨。」高穆希字字鏗鏘地回話,然後昂然挺立,舉步走向坊長,坦然受罰。

     

    葉兆衡則自覺言辭過厲,而暗自慨嘆。

     

     

    ~人永不可能徹底滿足別無所求,所以人不會完全否定不可置信的事物。人求變的時候,自會接受一切的可能性。~

     

    5 - 隨身札記

     

    ……她說「九天」的概念乃源出於「巫藝坊」的開山師祖若羅陀所撰寫的一本未完成的傳世經典,而後來繼續對這個概念詳加研究而有所領悟的弟子就只有她的師兄葉兆衡一人而已。

     

    她很佩服跟她一樣身為「巫藝坊」第十二代弟子的葉兆衡,雖然無緣得見若羅陀本人,但葉兆衡卻有如得到若羅陀親自教授似的,能充分瞭解師祖遺留下來的寶貴知識,在掌握「天」、「命」之道方面,已遠遠超出了師父輩們。葉兆衡以若羅陀發明的「二元數式」來替人占卜,其準無比,因而聲名大噪,被市井百姓尊稱為「陰陽兆衡大師」,到後來,外間也再沒有人知道他原本是姓葉的。

     

    當日她向我提到「九天」,是因為她剛探聽到失蹤了兩年的葉兆衡終於現身,她認為唯一可以讓我解開自身謎團的機會終於來臨。目前葉兆衡身在巫藝坊建於舊都天京的總壇裡,天京位於大陸國土的正中央,與我們棲宿的蘭芳城相距約廿天馬程。好了,這次是「奉旨」遠行……

     

    ……

     

    ……旭華曾對我透露,"Source-zero-one" 所在的地方偶爾會出現超常現象,有的起碼可以用後來嶄新的科學發現來作解釋,有些則完全違反目前公認的物理定律……

     

    我就親眼目睹過她施展出一些違反物理定律的奇技,例如她可以把寫給葉兆衡的書信摺成一隻紙蝴蝶後,讓紙蝴蝶好像有生命似地拍翅飛去,再帶著葉兆衡的說話飛回來……我懷疑這就是 "Source-zero-one" 所造成的超常現象,我試探性地問她是如何辦到的,她卻說這是任何「巫藝坊」弟子都會施展的雕蟲小技……

     

    「巫藝坊」的弟子真的都各懷異能嗎?這真的跟我所丟失的 "Source-zero-one" 毫無關係嗎?我希望可以從葉兆衡身上得到答案……

     

     

    6 - 信植

     

    這天是豐國人民四日一度的法定「歇息日」,但對於在首都重基的東市賣藝為生的巴叔而言,卻是特別忙碌的一天,遊人絡繹不絕,看來今天得延長表演時間了。

     

    假如政府內部的「維新派」的變革動議能夠順利通過的話,「歇息日」便會改為每隔九天一度,到時政府官員和商賈豪強便可以理直氣壯的命令民伕傭人連續工作九天才給予半日自由,而巴叔的收入很可能會因為人們逛街尋樂的時間縮短而減少,這種改變對巴叔而言真不知是福是禍,不過那個在領國府任職「筆使」的名叫信植的年輕知識分子和他的義弟高穆希卻說這樣有助於提高本土的生產力,他們堅信唯有改革才足以增強國力來提昇豐國的國際地位。雖然像巴叔這樣的尋常百姓也在期待豐國的富強,豐國,總不能老是成為海外列強的侵略目標,不過,「維新派」的變革動議果真利多於弊嗎?

     

    巴叔忽然覺得多想無益,小歇罷,可以繼續表演了。

     

    巴叔雖然不是巫藝坊的人,卻也在年輕時得巫藝師傅傳授了一招「銅皮術」以作賣藝之用,他在這條街上表演「銅皮術」已經二十多年了,可幸從來沒出過半點差池。

     

    巴叔大聲叫喊吸引途人注意,宣佈「銅皮術」的表演將馬上展開的同時擺好手印,唸起一輪咒語後,把適量的「秘製迷香粉」塗於鼻唇之間的人中位置,經過數刻的恍惚狀態,就起動了這道簡單的巫術。

     

    隨後巴叔用柴刀猛砍赤膊,而不現一絲血痕,引得圍觀的人躍躍欲試,當然不是嘗試被砍的滋味,而是付出一枚銅幣,試著親手舉刀砍向巴叔的血肉之軀,以滿足一己之好奇。此時一名身型奇偉、有著赤褐色髮鬢和古銅色皮膚的南國水手排眾而出,並向巴叔遞上一枚南國銅幣,一枚南國銅幣約值十枚豐國銅幣,可是巴叔還是不敢接過,因為他知道這會要了他的命。南國水手見狀仍不罷休,硬把銅幣丟在巴叔腳邊,就拔出繫在腰間的短銃槍,打算在巴叔的肚皮上開一個洞……

     

    巴叔心想這回活不成了,即使豐國政府會追究這則「一廂情願的買賣」,也是他死後的事了,因為附近沒有警備隊可以及時制伏這名瘋狂的南國人。想到這裡,群眾嘩然,因為有個年輕男子撿起了南國銅幣,並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巴叔前面。

     

    「開火吧!紅毛子,你的靶子在這兒!」高穆希邊說邊脫去上衣,露出半身如無數鐵條湊合而成的強健體魄。不過話說回來,高穆希並沒有愚蠢到以為這點肌肉足以抵禦槍火,其實這個時候,南國水手的短銃槍已受高穆希的巫術影響,他一開火就會遭受槍火反撲,持槍的手會被炸個爛。

     

    南國人見狀卻是樂透,竟放聲狂笑。

     

    笑吧!笑著迎接你的殘廢!

     

    高穆希咬牙切齒地想。他恨透這些須海裔的「紅毛子」,因為這些征服者侵佔了原本屬於他們的南國,把馬夷裔的原住民屠殺或驅逐出境,流著南國馬夷裔血脈的高穆希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在幼小的年紀緊隨父母流亡,最後只有他自己活著來到豐國。如今豐國就是他的家,紅毛子敢欺負豐國人,他就跟他沒完沒了。

     

    「別這樣,高小弟!」巴叔深知高穆希並非泛泛之輩,仍難免替他擔心。

     

    「別這樣。」這回說話的並非巴叔,而是另有其人,那人儀表一派斯文,身型比高穆希略為高佻,就豐國男子而言,他的皮膚是不尋常地如凝脂般白滑,他的眼神凌厲,緊抿的薄唇顯露出一份不易被說服的執著。

     

    「信植大人,你來得正好!」巴叔喜見真正能夠擺平這場衝突的人終於出現。

     

    「巴叔,我不會有事的;信植,別插手!」高穆希這樣簡單回應,就朝著紅毛子步步進逼,同時以馬夷語痛罵對方……

     

    釘!

     

    紅毛子扣動扳機,但槍管並沒射出炮火,也沒有逆火炸掉持槍的手,除機關發動的金屬碰擊聲以外,別無其他。

     

    紅毛子和高穆希兩人不約而同地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而包括巴叔以內的在場的其他人均抒一口氣,只有信植表情依舊,似早知有此結果。

     

    「是你,信植,你施法把火藥弄濕了,這是為甚麼?為甚麼不讓我教訓這些該死的紅毛子?」高穆希心有不甘,遂以第三者無法察聽的「心語」來向信植問個明白。

     

    信植也用「心語」來回應他:「紅毛子就算該死,也不可以在這兒出事,因為外交關係並不是你所想像的那麼簡單,義弟以後應付外邦人,一定格外小心,莫要衝動!」

     

    此時一支警備隊趕至,應信植指示,把「迷途的南國水手」安全遣返船上,事件就此平息。

     

     

    7 - 鬼鷹

     

    原本被鬼鷹咬傷了關節而無力地垂著的左臂,此刻正隨著全身肢體一起劇烈地擺動著,深紅色的血水也正在野蠻地噴灑而出。嬌小的她在漆黑中跌跌碰碰穿越一欄又一欄的灌木叢,身上到處被荊棘刮傷。除了左膊的麻痺、皮開肉綻的灼痛、雙頰的刺冷,以及嘴唇和喉嚨的乾涸感覺以外,還有更實在的恐怖無助。

     

    她沒有餘氣大聲呼救,只能一邊喘息一邊不斷重覆的喊:「信植,救我!」

     

    她快將力歇倒地的時候,前方的枝椏間突然透來火光,於是她繼續咬緊牙關朝著光源衝去。

     

    她終於倒在營火旁邊……

     

    她聽到信植的話聲,他似乎就在她身旁。她的淚眼只能讓她看見一片模糊,她聲音沙啞地喊著他的名字:「信植!」他於是將注意力放到她身上,一腔溫柔地慰問她:「凡兒,你怎麼了?」

     

    她怎麼了?難道他看不見她血流如注的慘狀嗎?凡兒起先並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只顧著以衫袖拭去淚水,想看看珍愛的男人有沒有受傷。

     

    但她一看見信植的樣子,登時嚇得心膽俱裂!

     

    她自覺血液流失得越來越快,她虛脫了,頸背又顫個不停。

     

    那是信植嗎?那傢伙發出了信植的腔音,但「它」是信植嗎?

     

    它張起沾血的羽翼,蓋住了漆黑的夜空;營火在它身上映照出詭譎的光芒,在倒掛著巨爪的鷹腿上長出了人的胸腹,強而有力的前臂向前彎出,末端長出來的不是爪,而是又長又曲的黑指甲;一對濕漉漉的大眼珠自那顆畸形的人頭上暴突而出,似乎快要掉下來似的吊在血淋淋、佈滿尖牙利齒的巨喙上。

     

    它就是那隻鬼鷹。

     

    事已至此,她按理是難逃一劫的了。

     

    幸而這只是一場夢。

     

    不過此夢非比尋常,因為夢裡的第一身主角雖是凡兒,但造夢的人卻是信植。

     

    信植驚醒時夜星仍然閃爍,但因為擔心這個夢本身是凡兒遇上意外的警兆,所以他不再睡了,他打算這天提早到領國府報到,儘快確定作為領國夫人貼身侍婢而寄宿在領國府的凡兒是否安然無恙。

     

    信植_s

    玄幻劇 -《九天》- 簡稿 - 起幕篇(續2)

    8 - 領國府

     

    信植走在領國府空曠外院與內府紅牆之間的高深寬闊的拱頂廊道上,昏暗的藍光自一旁斜射,把他行色匆匆的影子輕輕的印在還是一片灰晦的紅磚牆上。雞未啼,鴉雀無聲。信植走路也是沒有聲音的。令人哆嗦的寒意企圖滲入他的披風之內,他默默地品嘗著那種耐人尋味的孤寂氣氛。

     

    他忽然感覺到前方遠處某條廊柱長長的影子下潛伏著甚麼,這時候傭人們大概也還沒捨得離開溫暖的被窩,府內會在這種時間活動的按理當是像剛才開院門給他進來的府衛守夜人。

     

    一弧長刃嘯風而至!

     

    襲擊者以電光火石般從信植左側上方砍下,信植明知自己反應再快也來不及全身而退,只夠時間舉起左臂來抵擋,幸好信植長袖之下是巫藝坊特制的輕化鐵臂甲,臂甲表面再有二十組鐵環圍繞著,對手的刀刃一旦陷在鐵環與鐵環之間的凹槽,便會觸動臂甲上的法術而令到鐵環變形,牢牢地咬住刀刃。

     

    襲擊者的刀刃亦因此被卡住了,信植乘機猛抖前臂試圖令襲擊者的武器脫手,然而襲擊者力量驚人,軍刀抓得更緊。不過在對方武器卡住的這點時間還夠信植弄出手印,啪的一聲,襲擊者手腕虎口處忽有如遭電擊般的感覺,痛得他反射性地把手鬆開,手掌在離開刀柄之後還在抖,丟了武器的襲擊者隨即又橫腿踢向信植面門,信植斜身閃過,軍刀落在遠處,兩人開始拳來腳往……

     

    直至兩人均面紅耳赤、汗水滿頰。

     

    信植在交手開始的一刻就知道襲擊者是領國的兩員號稱「國柱守」的精銳貼身護衛的其中一員。

     

    國柱守喘著氣道:「……這種時候過來,是否有不軌企圖!」

     

    信植沒好氣回答,從對方的性格以及與自己的交情來看,信植幾乎肯定對方是在跟自己鬧著玩,但聽到這種直接的指控,信植心中還是戰慄不已,只是絲毫沒有表露出來罷了。

     

    為了掩飾內心的波動,信植故作漫不經心地苦笑道:「雷風大哥出招這麼狠,誰敢有不軌企圖?」

     

    國柱守雷風挺胸交臂,傲然道:「該睡覺的時間不睡覺,穿街過巷的跑來這兒幹嘛?」他那雙裹在軍制服下的鐵臂,跟信植的大腿一樣粗。

     

    「反正再過一會兒就天亮,早點來展開一天的工作也不行?」

     

    「嘿!誰不知你是假公濟私?好吧,老子放你去和小妮子幽會吧。」

     

    「沒這回事,拜託,可別亂說!」

     

    「還要裝模作樣啊?」

     

    「我只是想知道她是否安全。」

     

    「她會出甚麼事?放心吧,你知道領國伉儷把她當親女兒一樣疼著的。」

     

    「可是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我剛作了場惡夢。」

     

    「怎樣的惡夢?」

     

    「……」

     

    「別多慮了,我等會好好守護領國府的,保證連條蟲子也讚不進來。」

     

    「我找到蟲子的話怎麼辦?」

     

    「我讓在閘口站崗的那位兄台把它生吞下去。」

     

    「該你吞才對吧?」

     

    雷風忽地肅然道:「很久沒跟你比試身手,如今證實了你比以往更厲害些,我大可放心了。」

     

    信植展露出不解的神色,問:「放心甚麼?」

     

    「放心讓另一名國柱守代我跟你同去保護領國大人。」

     

    「你的意思是說大人登上雲艇作試航禮的時候你不會在場當護衛?」

     

    「有你和大剛在就不會有問題,你知道我畏高的,根本上不了雲艇……

     

    信植心中一笑,說:「國柱守大剛,呵……府中傳言他曾經是個殺人無數的職業殺手呢。」

     

    「那都是瞎扯的,府上的武官全部只受過軍部的戰鬥訓練,之前都沒有殺人或傷人紀錄,大剛雖然武功還可,但警覺性與意志力都不行,我說萬一出甚麼意外的時候,保護領國的重任還是得靠信植你來擔當。」

     

    信植把他這番話記在心裡,回說:「那麼當我們飛上雲端的時候,就有勞地上的雷大哥代我保護凡兒了。」

     

    「交給我吧,我保證你落地時見她無損一髮!」

     

    但信植並沒有反過來保證領國的安全。

     

    說罷已是領國府不用值夜的傭工們起床工作的時間,信植辭別雷風逕自往凡兒的宿舍走去。清晨花兒吐芳,他在途中五彩斑斕的花園裡碰見身型圓胖的女傭安安,她是凡兒的好朋友,或者應該說,凡兒是她的唯一朋友,因為她有著傻瓜般的智力,行動反應甚至乎外表都形同怪胎,所以沒多少人喜歡親近她。

     

    信植對她施以禮貌的微笑,向她打招呼。

     

    安安咪起眼露出傻笑:「信信信植大人早啊啊!你你到這邊找找凡兒嗎?不過夫人早早了起床床她她已經去去伺候夫人去去了……」

     

    她話說得太快,再加上口吃,所以信植根本聽不出她在說甚麼。

     

    看見信植一臉疑惑,安安深深歎了一口氣,然後邊講邊用手比劃著,每句一字地放聲覆道,似乎以為自己慢拍的單字加上跨張的肢體動作是最湊效的表達方法。

     

    「我知道了。」信植不等她說完就溜了。

     

    信植遠遠望見嬌小的凡兒精神奕奕地端著早點走進領國伉儷的寢室,也就放心,改往筆使工作間提早展開一天的工作。

     

    領國夫人從花園散步回寢室途中瞧見信植早來值勤,料是想先找凡兒獨處一會。

     

    「阿女,你的情郎昨晚想你想到睡不著,一早來找你了。」凡兒禁不住領國夫人大清早就開自己玩笑而雙頰霏紅,清理早點的時候顯得手足無措。

     

    「夫人啊!」凡兒抗議了。

     

    此時已換上一身官服、年過五旬猶雄姿英發的領國也附和道:「既然如此,阿女你就端壺茶過去給信植消渴消渴吧!」

     

    凡兒的臉更紅至頸際了。

     

    凡兒退下後,領國夫人向領國提議讓信植和凡兒休假半天,晚上就讓凡兒到信植家裡睡,領國欣然答應。

     

     

    9 - 情託留星

     

    有幸獲領國予其特別休假,信植凡兒於當天午後同往大劇院欣賞喜劇。結果在兩人共晉晚餐之時凡兒還不住想起劇中幽默情節而笑咪咪的,有時更不禁噗哧的笑出聲來,又不好意思到耳根都紅了,信植因而借勢調侃她。一對戀人就此開始在大庭廣眾下打情罵俏,旁若無人。

     

    談笑間,有個臉形猶如大蠶豆般一處扁時一處鼓的嬰孩,搖晃著蒲公英般的髮絲、舞動著不合比例的小手小腳和大屁股蹣跚來到凡兒座旁,然後一個踉蹌臉朝下撲跌下去,幸得凡兒及時一把抱住。

     

    「喲,嚇壞人啦!還沒學會走路麼?植哥哥看這娃兒樣子多惹人疼愛。」

     

    蠶豆臉娃兒圓睜著杏眼咕嘟著世人所不能理解的語言,任由口水從兩邊嘴角流瀉開來。

     

    他倆逗著蠶豆臉玩了好一陣子,信植才一如以往抱起凡兒那樣輕輕地抱起了蠶豆臉,把他送回其父母身邊。此時凡兒把情郎的背影看得入神。

     

    自很久以前,當他倆尚未親近、他還未打算牽上她的手、吻下她的唇的時候,她就習慣悄悄地偷望著他。從遠處所看到的他的臉龐以至背影,都一概吸引著她,連她自己也說不出到底有甚麼好看的,只是當時她的世界裡似乎再沒別的更矚目的東西值得一顧,這種矚目感也似乎跟自己內心的忐忑有密切的關連。

     

    他倆把臂同遊到「眺星臺」的時候天已全黑,此時零落散佈於天幕的微小白點較易為肉眼所見。兩人緊貼靠臥於這個舊時軍用瞭望臺的最高層臺階之際,信植兩手輕掩著凡兒雙眸,凡兒試圖控制住越來越急促的呼吸,等待信植吻將下來。

     

    然而她感覺不到預期中的他細薄唇瓣的溫軟,卻感受到一股曼妙莫名的能量自他指間流進她的眼目,然後進一步刺激她的神智。

     

    當他放她雙眼自由的時候,天幕上的光點已經不再是光點,而成為了一大片漂染著黑幕的異彩,它們的光輝狀如連珠日月,也像流光的彩河,華麗燦爛,炫目得教人目定口呆。

     

    此景像看得凡兒嘩地喝采,她那充滿感激之情的眼神投向宇宙,又忙著飄向信植,直至她那驚喜的神采終於在信植眼中安定下來,他始說:「讓你瞧瞧一般人的眼睛平常看不到的天空,怎麼樣?美不美?」

     

    她猛地點頭的樣子看起來像一頭活潑靈敏的幼鹿。

     

    在豐國,凡不知其親生父母是誰的棄兒都沒有姓氏,這是信植和凡兒之間的一個共通點,一個共通點串連出另一個共通點他倆同樣很喜歡小孩。信植指著橘紅色的天兒星,又提起剛才的蠶豆臉。

     

    信植感慨道:「稚子們賦與我們制衡醜陋成人世界的能量,凡兒,我有責任保障他們的未來,我一定要這麼做。」

     

    凡兒不知道怎麼樣回應他,他也料到會如此,所以他一般不會對凡兒多說這樣嚴肅的話語。

     

    然而凡兒總覺得他這樣說話的時候很有魅力,當她滿以為暗夜能掩飾她紅的雙頰的時候,信植仍似是看穿了她的羞澀而含笑,窘得凡兒別過臉去。等她把視線轉回來的時候,信植已將一枚如星光般閃耀的晶石提到她眼前來。

     

    「我剛把你的 『福星』從天上摘下來了,你拿去吧。」

     

    「胡說,天同星明明還懸在那兒呀,不過呢……它也真如星光般漂亮,是金剛石嗎?」

     

    「金剛石未免太昂貴,你要我也弄不回來。這一顆是廉價的冰晶罷了,然而打從我初學巫藝開始就不斷把靈氣貫注其中。它可是我的心血結晶呀,世上僅此一顆,肯定比金剛石更稀有就是。」

     

    信植還未把冰晶交到凡兒手上,忽然打算即場示範其效果,便拔出腰間匕首,在握持冰晶的拳頭上劃出一道血痕。凡兒見狀登時倒抽了一口涼氣,但信植叫她先別緊張,請她再看清楚他的傷口,在他抹去滲出的鮮血後,凡兒驚奇地發現他的傷口不見了,然後信植把冰晶連繩環圈在凡兒手腕,說:「以後當我不在身邊的時候,『福星』會代我保護你。」

     

    她頓時說不出話來,只知胸口又酸又熱,這股酸熱瞬間洗過鼻樑,再延至雙目,她整個人無力地投進他的懷抱,以免傻傻地落下的淚水為星宿所見。

     

    他們就這樣依偎到不知時間。

     

    凡兒歷盡孤苦無依的童年,期間即使被人收容,仍然       遭受虐待,在遇上信植以前,她幾乎就沒有笑過。是信植引薦她到領國府工作的,沒想到領國伉儷會把她當作親女兒一樣呵護。

     

    然而如今信植後悔了,他多麼希望她跟領國伉儷沒有扯上半點關係。

     

    矛盾,他對自己說,然後拈起她小小的下巴吻了一下,在她的小嘴上吻出了迷人的淺笑。他一向明白自己就是她的最大依賴,他深深感受到她的濃情蜜意,但是他認為自己並不愛她。他之所以對她關懷備至,乃是出於憐憫,因為他真的為她的過去而心碎,雖然那並非他的責任,但他仍然認為自己有義務讓她感受到愛,即使那不過是自己為她精心設計的幻象而已。

     

    縱然如此,他也並非一個不識戀愛滋味的男人,他的愛火無比熾熱,只是遺失在另一個女人身上,再也拿不回來罷了。

     

     

    ~人的物質性在浩瀚宇宙中可謂微不足道,但人的精神永遠可與天地看齊,這也許是出於人的傲慢,也許是出於人的自覺。~

     

    10 - 隨身扎記

     

    ……

     

    我們為了追訪葉兆衡而來到巫藝坊。這個據聞是世界唯一的巫術的正規研究大本營,它的格局和裡面某幾處景觀令我產生一種熟悉的感覺,就好像,我曾經來過,不,似乎是曾經在這裡渡過了一段漫長的歲月……正中心的高塔,那座古老的塔樓,我記得,也或許只是虛妄的想像,那時候塔樓並未顯得古舊,我常與某人危立塔頂之上,眺覽天地,那人大概是位值得尊敬的人,而且似乎,總是戴著面具……

     

    ……

     

    我們找到葉兆衡的時候,他正躺在自湖心升起的大荷葉上,他似乎在沉思,而聽不見她的呼喊。

     

    當他終於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見到的並不是那個她時常提及到的一如清風般閒逸豁達的面孔,就連她也看得出,我眼前這個能看破生死的青年,他那抹用來歡迎我們的笑容裡,隱不盡其中的苦惱,到底有甚麼事情可以令風也變得沉重了?這位鼎鼎大名的「陰陽兆衡大師」到底占算出甚麼後事來了?他秘而不宣。

     

    傍晚,我們被帶到湖畔的樓閣用餐,我都沒怎麼動過碗筷,因為我有很多事情要請教葉兆衡,關於這個異域、他們的巫藝以及可能是我回歸「家鄉世界」唯一線索的「九天」秘密。

     

    談到巫藝,葉兆衡先由「靈氣」的概念說起。

     

    上古的夏亞人指稱自然界的邏輯乃是一種「氣象」,他們將之名為「天極靈氣」;他們同時又認為人體內有一種名為「念動之氣」的靈氣,能與天極靈氣相呼應。

     

    後來夏亞人以靈氣概念來發展豐國文化,而產生出巫藝。

     

    巫藝強調個人的念動之氣與自然界的天極靈氣的關係,主張人以藝術性、宗教性或學術性的精神修練來促進兩氣之間的共鳴,總言之是以精神影響自然律、憑信念或想像力去影響物理邏輯。

     

    以我這種廿一世紀的地球人的觀念看來,念動之氣指的就是我們的科學家發現的一般人類在不集中精神的狀態下,例如恍惚狀態、睡眠狀態下的不尋常意識活動所產生的特殊腦波。我從這裡產生了新的疑問:如果這道「氣」是在不集中精神的情況下產生的,那他們要如何集中精神去控制這道「氣」?葉兆衡解釋這是通過集體訓練而辦到的,而這也就正正是巫藝坊的存在理由。巫藝坊的新弟子起初只是不斷地練習「睡眠」,並在醒來後不斷追憶夢境,並用語言、文字或圖畫將夢境重覆表現出來;到了第二階段,他們就進行冥想訓練,直至可以隨時進入恍惚狀態,並且馬上又離開該狀態,重新集中精神去控制剛剛產生的「氣」,他們必須做到這點,才能開始學習法咒。

     

    我所能知道的關於這裡的事,暫時只有這麼多。九天的事,他說改天再述。

     

    飯罷,葉兆衡邀她到塔上私談,她已去了多時,在我動筆這刻尚沒回到我身邊來,葉兆衡明明知道我倆的關係,還這樣。

     

    不管她甚麼時候回來,我今晚肯定也沒法成眠。

    玄幻劇 -《九天》- 簡稿 - 起幕篇(續3)

    11 - 迷者執

     

    那幕撼動魂魄的邂逅,事隔多年,信植仍能在心靈深處真切地將之重現:在他眼中那個妙齡少婦毫無矯飾成分的美麗笑靨,教他心緒泛起一重又一重的漣漪,一陣似被溶化的感覺瞬間過渡成為胸口似被擠壓的淒酸……

     

    向來人前瀟灑自信的傲骨男兒在她面前萎靡不振,信植就這麼突然地對自己產生了懷疑……眼前人正是上蒼最美好的造物,她氣質超凡脫俗、言行舉止自然而然地讓人感覺其嫻雅,親切包容之間隱約展露著幾分年輕嬌俏。人人都親近她,沐浴在她所散發的美麗溫柔的氣氛之下,唯獨信植不敢靠向她……他罕有地懷疑自己有沒有介入別人生活的資格。

     

    他從不曾在女人面前緊張過,他甚至曾經把女人投來的熱情一笑置之,但當她帶著最輕鬆溫和的語氣與他閒聊時,他沒多說幾句就歸於沉寂,縱然自覺這樣失態多麼可笑,他的笑容也顯得異常僵硬,然後眉目溢出無能為力的憂傷,他時而想、時而又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憂傷,笨拙地迴避著眼神接觸。

     

    他從不容許自己顯得如此窩囊,但那時候他竟然放任自己窩囊,他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何竟然願意坦露自身的脆弱,他覺得那個並不是平常的自己,一方面又認為那才是最真實不過的自己。他對這一現象並無不解,他知道,這一切的不由自主並非歸因於她是有夫之婦的顧慮,而是源於一種特殊的珍重情結,這瞬間變得強烈無比的重視,觸發出多餘的慎重和拘謹。

     

    她道別而去,他鬆了口氣,忽又覺胸口鬱悶難耐……

     

    那時候她幾乎對所有人都散發著親善熱情,直到她那位被族人公認為革命英雄的丈夫英年早逝,她的溫柔與微笑也就不再顯得慷慨了。

     

    此後信植一直以她的秘密支持者身分暗中協助她完成其亡夫的遺志,雖然深受倚賴,可他從不敢拿自己來跟她的亡夫作比較,因為那人確是百年罕見的一代豪傑。她自喪夫至今一直沒有接受過其他男人,她對信植的依賴沒有如一般單身男女關係正常發展般順理成章地變成依戀。終究決定要把握這段緣份的信植認為要感動這個對愛情已經變得近乎無動於衷的女人,光是為她犧牲做傻事是不管用的,重點是這點犧牲、這樁傻事本身是否能幫助她解決煩惱、改善生活甚至達成夢想。如果自己的犧牲沒有關係到她的幸福,那麼就算為她而死也不見得有任何意義可言。

     

    信植為了盡早替她實現夢想而訂定了一項大膽的計劃,並使自己成為當中最關鍵的執行者。履行這項計劃的風險很大,甚至可能因而毀此一生,但他還是一步步地進行著……

     

    穿過回憶,他的血液此刻正沸騰起來,他像一頭凶狼般猙獰著本應秀氣的容顏,準備開始執行計劃中最具決定性的部分……

     

    「穆希!都甚麼時候了,你還不出現?」信植在心裡焦燥地呼喚著,如果義弟高穆希無法如約定般在這個關鍵時刻作出配合,信植大概永遠不會原諒他。

     

    然而高穆希的回話馬上傳到信植腦裡:「早就到了,在你腳底下土遁著,好了,連你也一直沒察覺,證明我的隱匿法再成功不過了……

     

    「你就不能早點讓我放心嗎?」

     

    「我的義兄啊,我知道你眼裡的我平常有多衝動莽撞,不過你放心吧!這事情有多重要我豈會不知?我已經準備就緒,就只等你一聲令下,確定作出行動而已。」

     

    「已經確定了。改革動議又一如既往般在國會上被否決了,我等維新派的一眾幹部已經達成了共識、作出了一致決定……我倆的行動勢在必行,你再複述一遍行動內容,我要確保你有充分的掌握。」

     

    「領國的專用雲艇大概在一時內抵達這裡,這次是讓領國親身參與的處女航,原訂在國都上空繞一圈然後降落,而我們要以府內有懂得操作雲艇的人為理由,將『坊門』派來的操艇使打發回去,或者把他留在府中等候試航結束,然後我們利用雲艇把領國劫往『隱殿』軟禁起來……

     

    信植補充道:「雲艇外面,所有成員都已經準備就緒,副領國作為『她』最稱職的傀儡,將依原先的指示代理領國職務;然後國都禁衛軍便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肅清都內那些貪污腐敗、白吃白喝的老傢伙;『她』已經串通了我們名義上的『死對頭』雲光龍義,屆時這個在野劍師會高舉代表豐國皇權象徵的古劍,繼續鼓動民間力量來興風作浪,好讓我們的代理領國為外邦的介入提供好一點的理由,當然,雲艇上的行動一結束,我們還要做點事情以確保『海地』人不會過度『關心』我國事務……

     

    「行動是如箭在弦了,可你的心準備好負恩反睦了嗎?這次搞不好會要了領國的命呀!」

     

    「聽著,義弟,世事總有輕重之別,有些東西的份量是很明顯的,以致於人毫無選擇餘地。我行事自有分寸,維新派沒有必要令海聞殉國。」

     

    話至此際,以土遁法潛伏地底的高穆希聽見地面傳來馬蹄與木輪趨近之聲,信植聞示別頭一看,驚見駛來這個千尺見方的升降坪的正好就是領國之御用馬車。

     

    「怎麼回事?明明跟他說好雲艇來了才安排他過來的……」信植心感不妙,又見車上有人得意地探出頭來,那個不是別人,正是凡兒,信植登時慌得整個人僵住了。

     

     

    12 - 雲艇

     

    謝絕身形碩大無比的國柱守大剛的攙扶,領國利落地踏下馬車。

     

    一如既往般穿著整潔稱身墨色官服的信植,英姿勃發,猶勝錦袍裹身的領國海聞。不過信植在態勢上恰如其分的收斂,使他不至於搶了領國的威風。

     

    信植在煩惱之際,總習慣無意識地摩挲著別在左襟上的卵形小銀章,章上刻有鷹形的徽記,那是年輕知識分子眼中意味著「覓得真理」的象徵符號- 白銀鷹。在公眾看來,「白銀鷹章」不過是一般自認為有見識的年輕人普遍愛戴的流行玩意兒,但對於信植而言,它可是能替他的意志時刻注入力量的終極指標。

     

    「領國大人。」信植官式地向海聞躬身行禮,續道:「雲艇未抵,在下認為未是時候安排大人前來,是誰通知大人動身的?」

     

    「別誤會,信植,沒有誰安排失當,是我自己急不及待要見見兩位故人而已……

     

    「兩位故人?大人指的是……

     

    領國似乎正陶醉在某種願境之中,因而答非所問:「最後一次跟他倆見面時,我還年輕,他們還不過是兩名稚子而已……昨夜夢見他們自雲中落下,我認為是一種特殊徵兆,意味著他們會隨雲艇而來,哈哈……夫人一來要會會我念念不忘的故人,二來要見證我的預言是否落空,所以我臨時安排夫人同來試航,這對你來說應該也不壞吧?」說到這裡,領國故意把目光投向伴在領國夫人身邊的凡兒,然後再對信值投以一種無視自身莊重身份的調皮笑容。

     

    「別笑我,信植,你知道我向來不是迷信的人,然而雲艇是巫藝坊之產物,但凡跟巫藝坊有關的人、事、物,總不乏離奇古怪、有違常理者也。」信植既然也是來自巫藝坊的,領國這樣說自然是有意幽他一默。

     

    一直守在領國身旁的大剛也吃吃地笑出聲來,可信植回施的笑容卻極為牽強,因為他惶恐了,凡兒的出現,一定會妨礙到他的計劃。此外因為領國等人的提前抵達,導致信植失去了暗地裡把巫藝坊派來的操艇使掉包的時機。

     

    於是他改變初衷,決定延至登上雲艇之後才行動,在對領國發難之時連操艇使也一併制伏。

     

    也沒多少時間反覆算計,外形儼如刀鞘的雲艇已從天邊一角穿雲而現。

     

    「海聞的話令我感到不安,雲艇甫一著陸,我要你馬上遁身入艇查看來者是何方神聖。」

     

    「沒這必要,操艇使這就現身了。」

     

    急風吹動著傲立在半敞艇門後一個青年男子的髮與袖,他將長及腰際的烏亮柔絲分別往兩頰和腦後束成幾撮馬尾,讓他那脫俗不凡的仙容附上幾分意味著人間羈絆的整飾

     

    正以遁術隱身的高穆希竟覺得那人用憂患的眼神盯著自己看,害他不寒而慄。

     

    「葉兆衡會看見我麼?」

     

    「不可能,巫藝坊內沒有人可以悉穿你的遁形。我的眼術一向比葉兆衡強,你瞞得過我雙眼,就不可能瞞不過他的。但不管如何,他的出現就夠麻煩了。」剛用心語和高穆希對話的信植,不由自主地在緊閉的唇後咬牙切齒起來。

     

    「為何不如往常般派個新丁送艇,而要『大師』操刀?他跟領國到底是甚麼關係?」

     

    信植默而不答。

     

    先是凡兒,再來個葉兆衡,這兩位意料之外的來者,幾乎完全破壞了他原定計劃。這時候,他忙著確立新計劃,保障凡兒安全和解除葉兆衡威脅將成為這項計劃的兩個新重點。他必須飛快盤算,因為雲艇已經降落了。

     

    未待雲艇泊定,領國就走近艇門扳成的登岸踏板,葉兆衡見狀也從門開處一躍而下,國柱守未及趕至,他已落在領國跟前。比領國還矮半個頭的葉兆衡先抱拳行禮,領國卻是熱情豪邁地伸出兩臂搭在眼前人的肩膀上。

     

    領國聲線顯得有點激動,道:「小鬼長得這麼大了!」

     

    「海叔叔別來無恙吧?」葉兆衡投以親切微笑。

     

    「一別十幾年了吧?這麼長的歲月小恙也總得有點兒嘛。」海聞還是喜歡跟晚輩這樣說話。

     

    「為一國之事操心之餘也請好好保重身體。」

     

    「我是老人家嘛我知道的,你就不用提醒了。」

     

    「哈哈,今天的領國大人還是跟那時候的海叔叔一樣,還在哄孩子那樣說話。」

     

    「那時候我哄的可不止你一個啊,你的小師妹呢?」

     

    「秀英沒來。」

     

    「那麼改天我找她去好了,來,讓我的夫人瞧瞧你!」

     

    「我早就看到是一表人才了。」美麗典雅的領國夫人帶著梨渦淺笑走上來,凡兒乘機退到信植身側,牽上愛郎的手。領國夫人不以為意,續道:「我在領國身邊見過不少有氣魄的青年,他們志在培養自己的王者風範,可我從你身上看到完全不同的氣質。」

     

    葉兆衡風度翩翩地再行一禮,道:「凡夫俗子豈有氣質可言。」

     

    領國夫人好好地打量他一下,笑道:「該怎形容呢?好像帶有一種放眼天外、對天下事不屑一顧的超然於世的態度。呵,我這麼評論,是沒貶意的,別誤會就好。」

     

    「夫人真如傳聞般擁有過人的洞察力。」

     

    「噫!」凡兒倏地甩開信植的手,嗔道:「你把人家弄痛了!忽然握得那麼用力,討厭……」信植似乎沒在意她的反應,只狠狠地瞪著葉兆衡,直至葉兆衡恭送領國伉儷登艇罷,葉兆衡才跟他有眼神接觸,掠過一抹憂愁之後,葉兆衡的眼神依舊平和,始終沒有透出半點兒殺氣。

     

    「請上艇。」葉兆衡在邀請信植、凡兒和國柱守上艇的當兒,高穆希已借遁形之便潛到艇內去了。

     

    要讓雲艇自動航向目的地,操艇使必須身處雲艇最前端的施操室內的符石陣中祭出起動咒,他必須集中精神直至雲艇攀到理想的高度,期間絕不能為外物干擾心思,否則可能會導致雲艇失控而墜落。

     

    按計劃高穆希要在葉兆衡施控讓雲艇爬升至一定高度才出手攻其不備,如此才能減低因爭奪雲艇控制權的時間延長而引致雲艇墜落的風險。

     

    雖然高穆希已呈隱形狀態,但他還是擔心太接近的話會讓葉兆衡感覺到他的存在而打草驚蛇,所以他選擇躲在施控室正下方的底層倉庫裡靜候時機推閘而上,而不直接潛伏在施控室裡恭候葉兆衡進門。

     

    由於信植要在狹長的主艙裡伺候領國,他就不能跟高穆希一起伏擊葉兆衡,頂多只能在高穆希發難後出手制伏國柱守並挾持領國伉儷,如此不管到時高穆希是否能成功擺平葉兆衡,有領國作人質的信植也算是掌握了形勢。

     

    IMG_9810_s